这个世界因“神言”而存在,每一块石头、每一缕风都蕴含着神的声音片段。
直到“无声瘟疫”降临,所有人突然再也听不见神言,文明陷入停滞与疯狂。
而我,是最后一个还能“看见”声音的人。

在“听者”纪元的最后一晚,世界依旧浸透在宏大无边的交响中。
圣都“回响之城”的中心,高耸入云的“谛听尖塔”顶端,大聆者伊默然正进行着每晚的例行祝祷。他张开双臂,无数条由纯粹“神言”凝成的光带从塔尖辐射向天穹,与星辰、与风、与大地深处流淌的古老回响共振。在他的感知里,城市是活的:脚下宫殿的石材在低吟着被开采时的古老歌谣,远处钟楼的大钟在睡梦中发出满足的鼾声,街道上夜归者的脚步声与地砖的窃窃私语交织成和谐的韵律,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,都在用只有他能分辨的微声,讲述着日光的温暖。
神言是万物的语言,是这个名为“埃琉德尼尔”的世界得以存在和运行的底层法则。水因“流动”之言而奔腾,火因“燃烧”之言而跃动,生命因“生长”之言而繁衍。而聆者,就是能倾听、理解乃至运用这些神言的人。他们用声音调和万物,用旋律编织现实,文明的一切——从最精密的共鸣引擎,到治愈身心的疗愈诗篇,再到沟通天地的神圣仪式——都建立在聆听见神言的能力之上。伊默然作为这个时代最强大的聆者,维系着整个圣都乃至周边区域神言网络的和谐。
然而,那晚的乐章,出现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。
最初,它微弱如游丝。是城外“永寂森林”边缘,一声本应清脆的夜莺啼鸣,突然在它的神言结构上,出现了一个难以名状的、寂静的“豁口”。紧接着,是流淌过圣都的“银辉河”,其“潺潺”之音的内部,一小段流水的声音“质地”变得粗糙、沙哑,仿佛被什么东西磨损了。
伊默然皱起眉头,试图调动更强大的聆知力去探查、去修补。但异常扩散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。那不是声音的减弱或消失,而是构成声音的“神言”本身,在一种无形的力量下,被剥离、被吞噬、被替换成一种绝对的、虚无的“无声”。这种“无声”并非安静,而是一种主动的、具有侵蚀性的存在,它像墨滴入清水,迅速晕染、污染着纯净的神言结构。
从森林到河流,从风声到虫鸣,从城市建筑的基石到居民梦中的呓语……“无声”瘟疫以惊人的速度蔓延。伊默然听到了神言网络崩断的哀鸣,听到了无数聆者试图抵抗却徒劳无功的惊骇尖叫,听到了整个世界的声音“底色”正在被疯狂地擦除、覆盖。
他倾尽全力,将毕生修为凝聚成一声最宏大的、试图稳固法则的“定音”,但声音甫一发出,就被四面八方涌来的、更加庞大的“无声”所吞没。那“无声”甚至沿着他发出的神言反溯而来,直冲他的灵魂深处。
“不——!”
在意识被那纯粹的、令人疯狂的虚无吞没前最后一瞬,伊默然看到的不是黑暗,而是一片彻底荒芜的、失去了所有声音色彩的苍白。紧接着,他“听”到了——或者说,是最后残存的聆听能力,捕捉到了那“无声”核心处,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、非神言的、充满恶意的……窃笑。
然后,一切归寂。
真正的、死一般的寂静,降临了埃琉德尼尔。

我叫塞拉斯,一个“看”声音的人。在无声纪元第七年,这是我最深的秘密,也是我最大的诅咒。
天色是永恒的铁灰。自从神言消失,天空就失去了“晴朗”或“阴郁”的嗓音,只剩下这麻木的色调。我背着破旧的帆布包,踩着厚厚的尘埃,走在“回响之城”——现在人们只叫它“死城”——的外围废墟里。脚下是曾经能吟唱史诗的“歌者大道”石板,如今只是哑巴的石头,断裂处像张开的、惊愕的嘴。
我的“看”,并非比喻。当世界的声音被剥夺,另一种感知却在我身上病态地尖锐起来。我能“看见”声音留下的痕迹,或者说,声音的“尸体”和“幽灵”。
眼前这片废墟,在别人眼里是死寂的。但在我眼中,它是一片疯狂、绝望的色彩坟场。
那堵半塌的象牙色墙壁上,泼洒着大片大片凝固的、铁锈般的暗红“噪点”,那是建筑崩塌时,石材发出的最后尖啸留下的“视觉残响”,充满痛苦和断裂感。几根扭曲的钢筋从水泥里刺出,周围缠绕着病态的、荧绿色的螺旋纹路——那是金属在变形时,“呻吟”的神言被强行撕裂后腐败的色泽。地面上散落的彩色玻璃碎片,每一片都沉淀着不同的、浑浊的颜色,那是它们作为彩窗,曾经吟唱的“光辉”之言的碎片,如今像干涸的、混合了所有污渍的颜料盘。
最让我不适的,是空气中弥漫的、稀薄如雾的“苍白”。那不是颜色,而是一切声音消失后留下的、绝对的“空”的视觉表征。它无处不在,像一层透明的、令人窒息的膜,覆盖在所有物体表面,也试图钻入我的眼睛和脑子。我必须刻意集中精神,才能忽略这背景性的苍白,去分辨那些更有信息的“声痕”。
我来到此行目的地:一座半埋在地下的共鸣塔残骸。共鸣塔是聆听时代的通讯中枢和能量节点,理论上,即使神言消失,其核心的“共鸣水晶”可能还残留着一些高浓度的、未完全消散的“强声”痕迹。我需要这些痕迹。
小心拨开碎砖和扭曲的金属,我钻进昏暗的塔内。中央基座上,果然还矗立着一根半人高的暗紫色水晶柱,但表面布满裂纹,黯淡无光。在普通人眼中,它毫无价值。但在我眼中……
水晶内部,封存着一团极其浓郁的、不断缓慢旋转的“钴蓝色漩涡”。漩涡中心,沉淀着更深的、几乎发黑的“靛青”,边缘则飘散出丝丝缕缕的、银亮的“光絮”。这是高度浓缩的、未被“无声瘟疫”完全侵蚀的“通讯”与“能量”混合神言的最后遗存。它很美,但也极度危险。我能“看”到水晶裂缝处逸散出的、锐利的“深蓝色针芒”,那是结构不稳定、濒临彻底崩解的表现。直接触碰或粗暴取用,可能会引发“声痕”的爆发性释放——对我而言,那相当于直视一场小型的、无声的、但足以冲击精神的色彩海啸。
我从包里取出特制的工具:一个用废弃的共鸣器零件和暗色滤光玻璃组装的、带刻度的吸管,以及几个厚实的铅玻璃瓶。我得像采集毒液一样,小心地引导、收集这些高浓度的“声痕”。它们是我在黑市换取生存物资的硬通货,更是我理解那场灾难、寻找可能出路的唯一线索。
就在我屏息凝神,将吸管尖端对准一条较稳定的色彩逸散轨迹时,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“颜色”。
在水晶基座后方阴影里,紧贴着地面的位置,有一小片大约指甲盖大小的痕迹。它不是常见的、代表崩溃、痛苦或寂静的色彩。而是一种……极其黯淡、近乎熄灭,但质地无比致密、均匀的“暗金色”。
我心头猛地一跳。这种暗金色,我只在极少数的、极其古老的遗物上“看”到过。它不同于代表“金属”神言的亮金色,也不同于代表“神圣”或“辉煌”的暖金色。它更沉静,更内敛,仿佛蕴含着历经无穷时光沉淀的、厚重的“知识”或“记录”。
我暂时放下采集工作,小心翼翼地靠近。没错,是一小片暗金色的、类似水渍干涸后的痕迹,形状不规则。我伸出手指,悬在痕迹上方,没有直接触碰,只是集中精神去“感知”它的视觉质地。
没有噪音,没有痛苦,没有疯狂。只有一种深沉的、恒久的、仿佛在诉说什么的“静谧感”。这种感觉……
“嗞——!”
一声尖锐的、非听觉的、直接作用于我视觉神经的“杂音”猛然炸开!眼前瞬间被一片毫无意义的、飞速滚动的、五彩斑斓的扭曲色块和线条淹没!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、疯狂的笔,在我眼前的空气中胡涂乱抹。
是“声痕”污染!而且是非常强烈、混乱的污染!有其他人,或者其他东西,在附近触动了大量不稳定的残留声音!
我闷哼一声,猛地闭上眼睛,但那些疯狂的色彩依旧在我眼皮后面闪烁、窜动。我踉跄后退,背靠着冰冷的水晶柱,大口喘息,努力平复脑海中翻腾的视觉噪音。
几秒钟后,污染渐渐减弱。我勉强睁开眼睛,视野还有些晃动和残留的色斑。我第一时间看向那片暗金色的痕迹——
它还在。但在它旁边,多了几个脚印。
不是灰尘中留下的物理脚印,而是“看”出来的、由“声痕”构成的脚印!
脚印不大,边缘模糊,残留的色彩是混乱的杂色,但能勉强辨认出是赤足。更诡异的是,每一个脚印周围,都环绕着一圈极其稀薄、但确实存在的、不断微微波动的“苍白”——正是那无处不在的、代表“无声”的视觉表征!仿佛脚印的主人,本身就带着微弱的“无声”场!
有人。一个赤足的人。一个似乎能稍微影响周围“无声”残留的人。刚刚的“声痕”污染爆发,很可能就是这个人不小心触动了这里的某个不稳定点。
他(或她)也看到了这片暗金色的痕迹?他是为此而来?还是偶然经过?
我心脏狂跳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。七年来,除了黑市上那些只认“声痕”价值、对真相漠不关心的废品贩子和亡命徒,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可能与“无声瘟疫”、与“神言”消失之谜直接相关的、活生生的线索!
我立刻检查四周,用我的“视觉”仔细搜寻。脚印向着废墟深处延伸,但痕迹很淡,很快就被更浓重的、废墟本身残留的混乱“声痕”所掩盖,难以追踪。
但我记住了那脚印周围萦绕的、微弱的“苍白”。这就像一个特殊的标记。
我迅速采集了需要的钴蓝色“声痕”,小心地封入铅玻璃瓶。然后,我跪下来,用一把小刮刀,极其谨慎地将那一小片暗金色的痕迹,连同下面的少许尘土一起刮下,装入另一个更小的、内衬柔软材料的密封瓶。我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,但它给我的感觉非同一般。
站起身,我最后看了一眼脚印消失的方向。铁灰色的天空下,废墟死寂无声。但在我眼中,这个世界从未如此“嘈杂”——充满了过去的尖叫、现在的苍白,以及一道刚刚出现的、微弱的、带着“无声”气息的足迹。
无声纪元七年,在所有人都成为聋子的世界里,我这个唯一还能“看见”声音的怪物,或许终于捕捉到了一丝打破这死寂的、危险而缥缈的弦音。
我叫塞拉斯。我要跟着这道足迹,去看看那个赤足行走在“无声”中的人,究竟是谁。更要弄清楚,那片暗金色的痕迹,到底记录着什么。
或许,这与“大聆者”伊默然的最终下落有关。或许,这与“无声瘟疫”的源头有关。无论如何,这死寂的七年,我似乎第一次,真正“听”到了些什么。
尽管,是用眼睛。

追踪那赤足的、带着微弱“无声场”的足迹,比我想象的更艰难。
“苍白”的痕迹本身就极为稀薄,在废墟无处不在的、混乱的背景“声痕”中,如同冰面上的水渍,稍纵即逝。我只能依靠那暗金色痕迹给我的特殊“质感”印象,结合对“苍白”残留的敏锐捕捉,在断壁残垣间艰难地寻觅方向。这感觉就像在狂风呼啸的沙漠里,追踪一根即将被吹散的发丝。
足迹离开了共鸣塔废墟,蜿蜒穿过昔日繁华的商业区。在我眼中,这里简直是色彩的灾难现场:店铺招牌上凝固着夸张俗艳的、代表“叫卖”和“诱惑”的荧光粉色与橙黄色污渍,如今已褪色、剥落,混合着建筑崩塌的暗红与锈绿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视觉泥沼。破碎的橱窗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,内部沉淀着商品曾有的“光泽”神言腐败后的、油腻的七彩薄膜。
足迹的主人对这里似乎很熟悉,专挑“声痕”污染相对较轻、结构尚且稳固的路径。有时甚至穿过一些我从未发现的、被坍塌物半掩的通道。这让我更加确信,他/她绝非偶然闯入的流浪者,而是有目的的在此活动。
就在我跟着足迹,钻进一条两侧墙壁绘有褪色壁画(描绘着聆者用音乐让花朵绽放的古老故事,如今壁画本身的“叙事”神言已死,只留下僵硬的线条和霉斑)的狭窄小巷时,异变突生。
小巷前方拐角处,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团刺眼的、不断炸裂的“亮紫色”与“惨白色”混合的光晕!伴随着我视觉中一阵剧烈的、被针扎似的刺痛——这是“声痕”被剧烈扰动、甚至是被强行“抽取”时产生的视觉现象!
有人在使用“声痕”!不是简单的采集,而是更主动、更具侵略性的运用!
我立刻闪身躲到一面断墙后,屏住呼吸,将“视觉”感知提升到极限。只见拐角那边,三个穿着破烂、但身上挂满各种怪异零件(废弃的共鸣器碎片、扭曲的金属线、不明生物的骨骼)的人,正围着一个瑟瑟发抖的、怀里紧抱着一块发光石板的瘦小身影。那三人眼中跳动着贪婪与狂热,他们手中拿着粗糙的、类似注射器与吸盘结合的工具,工具的尖端正死死抵在那块石板上。
石板本身散发出一种柔和的、稳定的“乳白色”光晕,内部有淡淡的、水波般的“浅蓝色”纹路在流转——这是一种储存着相对完整、平和的“记录”或“知识”类神言的载体,在如今的世界堪称无价之宝。而三个掠夺者手中的工具,正发出不祥的、吸吮般的“嘶嘶”视觉噪音,石板上的乳白色光晕被强行拉扯出一缕缕,通过工具上缠绕的、浸泡在暗绿色粘稠液体(一种我见过的、能临时稳定“声痕”的炼金混合物,但极不稳定)的导管,导入他们背上肮脏的金属罐中。每被吸走一缕,石板的光晕就黯淡一分,内部的浅蓝色纹路也像受伤般剧烈抽搐。
是“窃声者”!黑市上流传的、最令人不齿的鬣狗。他们不像我这样小心翼翼地收集无主的、稳定的“声痕”,而是专门袭击那些侥幸还保存着些许完整神言物品的幸存者,用粗暴邪恶的手段强行抽取、剥离,往往导致珍贵的“声痕”源彻底损毁,变成无用的渣滓。他们抽取的“声痕”力量斑驳混乱,充满被掠夺者的痛苦与绝望,使用起来副作用极大,但短期内能提供扭曲的、类似过去聆听者力量的体验,或用于在黑市换取暴利。
被围住的瘦小身影,看体型像个少年,戴着兜帽,看不清脸。他紧紧抱着石板,身体因恐惧和某种抵抗而剧烈颤抖。我能“看”到,以他为中心,散发出一种微弱的、但异常坚韧的“淡灰色”光晕,像一层薄茧,试图抵御“窃声者”工具的抽取。但这种抵抗在三个专业掠夺者的围攻下,正迅速减弱。
我握紧了口袋里的铅玻璃瓶。里面的“声痕”是我生存的保障,不是武器。我自身没有任何战斗能力,除了这双能“看”到麻烦的眼睛。理智告诉我,应该立刻离开,不要多管闲事。在无声纪元,仁慈是奢侈品,往往通向坟墓。
但……我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年颤抖的背影,和他怀中那块散发着柔和“知识”光泽的石板上。那乳白色和浅蓝色,是如此洁净,与周围废墟的污浊色彩格格不入。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,还愿意保护这样一块可能记载着文明余烬的碎片的人,不多了。
而且,我注意到,少年脚下,有两个浅浅的、几乎要消散的赤足脚印的“声痕”残留,带着那熟悉的、微弱的“苍白”边缘。虽然很淡,且被当前激烈的“声痕”冲突干扰,但我几乎可以肯定。
他就是我要找的人。
就在我内心激烈斗争时,一个“窃声者”似乎不耐烦了,他狞笑着,举起手中一根缠着尖刺铁丝的短棍(我能“看”到短棍上沾染着大量污浊的、代表“痛苦”和“撕裂”的暗红色“声痕”),就要朝少年砸下,企图打破他最后的抵抗。
“住手!”
声音不是我发出的。一个低沉、沙哑,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嗓音,从小巷另一端响起。
那嗓音本身,在我“视觉”中,竟然激起了一圈圈清晰的、银亮色的涟漪!不是残留的“声痕”,而是此时此刻,由这个声音新产生的、直接作用于现实“声痕”层面的波动!
我震惊地望去。一个高大、瘦削的身影,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巷口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聆者长袍(早已失去光辉),头发灰白,面容沧桑,眼神却如古井无波。他手中没有武器,只有一根看起来普普通通的、光滑的橡木手杖。
三个“窃声者”身体同时一僵,手中的工具发出的抽取噪音出现了紊乱。他们显然也“感受”到了这声音带来的异样压力,尽管他们可能不像我这样能清晰“看”到银色的涟漪。
“守寂人……”其中一个“窃声者”嘶声道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忌惮。
守寂人?我听过这个名号。据说是“无声瘟疫”后出现的一些怪人,他们不相信神言会彻底消失,以各种极端方式(通常是苦修和沉默)试图重新“感受”或“呼唤”神言,大多被视为疯癫的可怜虫。但眼前这个……
“离开。”守寂人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那银亮的涟漪却随着话语扩散,触碰到“窃声者”手中工具上不稳定的暗绿色导管。导管内的粘液剧烈沸腾起来,发出只有我能“看”到的、混乱的视觉爆裂。
“多管闲事!”为首的“窃声者”怒吼一声,似乎依仗人多,举起那根污秽的短棍,朝着守寂人冲去,短棍上暗红色的“痛苦”声痕剧烈翻腾。
守寂人没有闪避,只是轻轻抬起了手中的橡木手杖,杖尖点地。
“笃。”
一声轻响。并非多么洪亮,但在我眼中,以杖尖触地点为中心,一道清晰无比的、纯白色的环形波纹,无声地荡漾开来!这白色,不同于废墟的苍白,也不同于石板的乳白。它纯净、稳定、柔和,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抚平纷扰的力量。
波纹掠过“窃声者”。他短棍上翻腾的暗红色“声痕”如同被水浇灭的火苗,骤然黯淡、消散。他本人则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胸口,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脸上露出惊恐和痛苦交织的神色,仿佛他全力挥出的恶意,被某种更本质的力量反弹了回来。
另外两个“窃声者”见状,吓得魂飞魄散,再不敢停留,拖着他们那个还在呻吟的头目,连掉落在地的工具和金属罐都顾不上了,连滚爬爬地消失在小巷深处。
纯白色的波纹也掠过了我和那个少年。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感拂过心头,连眼中残留的、因长期观察混乱“声痕”而积累的烦躁和隐隐刺痛,都减轻了许多。少年身上那层淡灰色的抵抗光晕,在接触到白色波纹后,也稳定下来,不再剧烈颤抖。
守寂人这才缓缓收起手杖,目光先是落在少年身上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,点了点头。然后,他的视线转向了我藏身的断墙。
“看了这么久,不出来吗?”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平静。
他知道我在这里。我深吸一口气,从断墙后走出。近距离看,这位守寂人更显沧桑,但他的眼神异常清澈,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。
“我没有恶意。”我举起双手,示意空空如也,“我只是……追踪一些痕迹,碰巧到了这里。”
守寂人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,尤其是在我的眼睛部位。我感觉到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、类似“审视”的力量扫过,但并非恶意。
“你的眼睛,”他缓缓开口,“很特别。它们‘看见’的,比别人多,是吗?”
我心中一震。他知道?他能感觉到我的能力?
“你能……发出声音?”我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问出了我最大的疑惑。刚才那银亮的涟漪和纯白的波纹,绝非幻觉。在这个所有人都失去听觉、也几乎无人能再主动产生有效“声音”的世界,他的“声音”是从何而来?
“不是声音,”守寂人轻轻摇头,用橡木手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,又指了指周围的废墟,“是‘回响’。是这片大地、这些石头、这段被遗忘的时光……在我心里的‘回响’。我只是……把它们‘说’出来。”
回响?心里?我无法完全理解。但他显然掌握着某种与残留“神言”或这个世界底层“声痕”互动的方式,而且远比“窃声者”那种粗暴的掠夺要高明、本质得多。
这时,那少年已经抱着石板站了起来,兜帽滑落,露出一张清秀但苍白的脸,年纪果然不大,大概只有十四五岁。他赤着双脚,脚上沾满灰尘,但皮肤却奇异地干净。他看向守寂人的眼神充满了依赖和感激,然后又怯生生地看向我,尤其是在看到我的眼睛时,他微微瑟缩了一下,似乎也有些感应。
“他叫埃洛斯,”守寂人介绍道,语气温和,“一个……还能微弱感应到‘寂静之声’的孩子。也是那些鬣狗最喜欢的猎物。”他看向埃洛斯怀中的石板,“这是他从旧圣殿废墟里找到的,上面记录着一些……可能很重要的东西。关于‘大静谧’之前,最后一次‘神言合鸣’的线索。”
大静谧,是人们对“无声瘟疫”的另一种称呼。神言合鸣,则是聆听时代最高级别的仪式。
埃洛斯紧紧抱着石板,用力点了点头,然后,他做了一个让我和守寂人都有些意外的动作。他抬起一只手,指向我来时的方向,又指了指自己赤足站立的脚下,然后用另一只手,在空中划出一个简单的、弯曲的线条,最后指向我。
他在用手势表达什么?我顺着他的指向和比划,结合他动作的轨迹,突然明白了。
“他是在说……我追踪的痕迹,是跟着他来的?”我看向守寂人。
守寂人看着埃洛斯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然后对我点了点头:“埃洛斯能感觉到一种特殊的‘寂静轨迹’,他以为只有他自己能察觉。看来,你的‘眼睛’,也能看到一些常人无法触及的痕迹。你追踪的,是他留下的足迹,还是足迹旁边的东西?”
“两者都有。”我老实承认,拿出了那个装有暗金色痕迹的小瓶,“我是在一个旧共鸣塔里,发现了这个。旁边有他的足迹。这种‘颜色’,我从没见过。它给我的感觉……很古老,很特别。”
看到小瓶里的暗金色粉末,守寂人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动容。他接过瓶子(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递了过去),没有打开,只是凑到眼前仔细查看,手指甚至微微有些颤抖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变得更加低沉,“‘铭文之尘’……传说中,只有最高位的‘铭文贤者’,在记录最重要、最本质的神言真意时,才会使用的媒介残留……它不应该出现在普通的共鸣塔里……”他猛地看向埃洛斯,“你发现石板的地方,还有别的吗?有没有……类似这种颜色痕迹的东西?或者,感觉到特别的‘寂静’?”
埃洛斯用力点头,急切地用手比划着,指向城市更深处,圣都核心区域的方向,然后双手合十,放在耳边,做出“聆听”状,但表情不是听到声音的愉悦,而是带着深深的困惑和一丝……恐惧。
“他说,”守寂人翻译道,脸色凝重起来,“在圣殿废墟的更深处,靠近旧日‘谛听尖塔’基座的地方,有很浓的、这种暗金色的‘感觉’,但那里也被一种更浓的、让他非常害怕的‘寂静’笼罩着。他不敢靠近。”
谛听尖塔……大聆者伊默然最后消失的地方。
暗金色的铭文之尘……神秘的赤足少年埃洛斯能感应“寂静轨迹”……守寂人能以“回响”发出实质影响的声音……还有“窃声者”对残留神言的疯狂掠夺……
所有这些碎片,似乎都被一条无形的线,隐隐牵引向那座已成废墟的圣都核心,牵引向“无声瘟疫”爆发的原点。
守寂人将小瓶递还给我,目光在我和埃洛斯之间扫过,最终做出了决定。
“年轻人,不管你是谁,你的‘眼睛’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,也卷入了不该卷入的事情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埃洛斯发现的石板,你找到的铭文之尘,还有尖塔下的异常……这些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‘窃声者’的出现不是偶然,他们背后可能有人,在搜罗一切与过去神言力量相关的东西,无论手段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:“我要去尖塔基座看看。那里是‘大静谧’的起点,或许也是找到答案的终点。埃洛斯必须跟我一起,他留在这里太危险。而你……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:“你的能力很特殊,或许能‘看’到我和埃洛斯‘感觉’不到的东西。这趟路途危险,但可能关乎这个寂静世界的真相,甚至……一线微弱的希望。你,要一起来吗?”
我握紧了手中的小瓶,暗金色的粉末在玻璃后微微反光。铁灰色的天空下,废墟依旧死寂。但我知道,这寂静之下,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从发现暗金色痕迹开始,从我决定追踪那道足迹开始,我就已经无法回头了。
“我去。”我听到自己清晰的声音响起。
在所有人都成为聋子的世界里,三个还能以不同方式“感知”声音的异类——一个靠“回响”说话的老人,一个能感应“寂静”的少年,一个能用眼睛“看见”声音的怪胎——即将踏上一段通往寂静源头的旅程。
而在圣都废墟的最深处,在那折断的谛听尖塔之下,等待我们的,会是末日的真相,还是神言重鸣的渺茫希望?
我不知道。但我必须去看,去“听”。
用我这双,被诅咒也被祝福的眼睛。
